中国古代社会历来将读书视为立身之本。科举取士虽为少数人提供了进身之阶,但于广大百姓而言,阅读更是浸润日常的精神滋养,成为塑造人格、改良社会的重要方式。古人以诗书训导子弟,以典籍涵养门风,在长期重农的传统中,普遍坚持耕读传家,文化血脉借此得以延续,最终凝聚成华夏文明独特的精神气质。
古人读书,向不以记诵为能,亦不以博洽自矜。其根本,在于视阅读为修身之功。清代大诗人吴伟业有句云:“闲窗听雨摊诗卷,独树看云上啸台。”雨打窗棂时披览诗书,云生木末处放怀长吟,读书与生活交融无间,在沉潜往复间陶冶性灵,是士人生命之理想状态。孔子曰:“古之学者为己。”此“为己”,非为一己之私利,实为充实精神、完善德性,使生命达于仁义之境。《颜氏家训》阐发此义最为深切:“夫所以读书学问,本欲开心明目,利于行耳。”人生百态,若有偏失,或骄奢,或鄙吝,或暴悍,或怯懦,皆可由观览古人之嘉言懿行而得以匡正。见古人“恭俭节用”,则骄奢者“瞿然自失”;见古人“贵义轻财”,则鄙吝者“赧然悔耻”,书籍实为淬炼人格之砺石。韩退之论学,谓“学所以为道”,将读书之终极指向对“道”的体认与践行;司马光亦言“贵于行之,而不贵于知之”,强调真学问必显于立身行己之间。古人阅读所求,实为文字背后蕴藏的为人处世之道。将书本内化于心、外化于行的阅读方式,已然构成其生命的核心部分。
在以农为主的古代社会中,人们既重视耕作,也强调读书的重要性,这既是家族赓续的根本,亦是教化传承的重要方式。《国语》载申叔时答楚庄王问教一事,颇能见其深意:“教之《春秋》,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,以戒劝其心……教之《诗》,而为之导广显德,以耀明其志。”阅读经典旨在涵养心性、端正品行,使子弟在诗书礼乐的浸润中,生发出对善的向往与对德的持守,门风由此淳厚,民风亦随之潜移默化。袁枚《黄生借书说》道出“书非借不能读也”的至理,彼时书籍流传不易,贫寒士子得书维艰,正因“虑人逼取”,故能“惴惴焉摩玩之不已”,生出一种紧迫而专注的研读热忱,而富贵家之书因藏书丰盈,反而易生懈怠,束之高阁。因借书而生的珍视与精进,是耕读精神的体现。进而论之,古人对读书的期许,非止于章句之间。司马光《与薛子立秀才书》直言:“士之读书者,岂专为禄利而已哉?求得位而行其道,以利斯民也。”将读书与利民之道紧密相连,赋予阅读以社会担当。王充《论衡》更痛斥“徒诵读”而不能著书表文者为“鹦鹉能言之类”,强调“贵通者,贵其能用之也”。读书所得,若不能施之于世,则如镜花水月,终是虚谈。因此,读书早已超越书斋里的个人修习,成为连接个人修养与家国天下的桥梁。在阅读中,个人得以成就君子之风,家族得以维系清雅门楣,而整个社会的风尚亦得到提升,斯文于是乎不绝。
士大夫的阅读,是历代学术风气的映照。观其读书取向与方法,便可知一代学林之趋向。汉代经学鼎盛,许慎于《说文解字·叙》论曰:“盖文字者,经艺之本,王政之始。”汉儒伏案穷经,于每一字的形音义中探寻微言大义,严谨的阅读态度不仅成就了两汉经学的笃实品格,更塑造了中国古代阅读传统中最深厚的学术基因。宋明理学兴起,士人读书之目光由章句转向义理。朱子论读书,谓“学者读书,须要敛身正坐,缓视微吟,虚心涵泳,切己省察”,这种由外而内、由博返约的阅读方式,正是理学强调内心体认的体现。二程持“读书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,与圣人所以用心”之论,则将阅读升华为与古圣贤精神往来的过程。然学术风气亦不免流弊。王充于《论衡》中已痛陈“通人览见广博,不能掇以论说,此为匿生书主人”,批评徒知记诵而不能融会贯通的学者。顾炎武在《日知录》中倡导“读九经自考文始,考文自知音始”,亦是对明末空疏学风的拨正。陆九渊更是指出:“今人读书,平易处不理会,有可以起人羡慕者,则着力研究”,直指士人求奇好异、舍本逐末的浮躁习气。历代士大夫之阅读取向,或重考据,或尚义理,或主经世,无不与时代思潮相呼应,形成独特的学术演进脉络。
古人论读书之法,不独在记诵之勤,尤在体悟之深,读书实乃心与古会、身与道合的修行功夫。古人主张熟读精思,朱子谓:“读书,小作课程,大施功力。如会读得二百字,只读得一百字,却于百字中猛施工夫,理会子细,读诵教熟。”此法与今人贪多务得、浮光掠影之病正相反对。昔欧阳永叔自述作文“惟勤读而多为之,自工”。可见古人虽重机缘妙悟,更知功力积累之不可废。此外,读书贵在存疑,不盲从传注。朱子云:“读书无疑者,须教有疑;有疑者,却要无疑,到这里方是长进。”陆象山亦言:“读书固不可不晓文义,然只以晓文义为是,只是儿童之学,须看意旨所在。”真正的读书,是在无疑处生疑,在有疑处求解,最终达到心领神会的境界。此外,古人读书,讲究次序与方法。苏东坡曾提出“八面受敌”法:“卑意欲少年为学者,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……每次作一意求之。”面对浩瀚书海,人之精力有限,若泛泛而读,则如走马观花。若每次阅读只聚焦一个主题,集中精力攻克,如此数番,则书中所藏之精义,皆能为读者所吸纳。至若读经读史之别,古人亦有明辨。朱子以为:“看《孟子》,与《论语》不同:《论语》要冷看,《孟子》要熟读。”《论语》字字珠玑,须静观默会;《孟子》气势磅礴,当熟读成诵,体现出古人因书施教、因材施读的阅读智慧。
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源远流长,典籍浩繁,但典籍的生命,终需通过阅读方能激活。历代学人通过注疏、讲论与著述,不断为古老经典注入新的生命力,使中华文明始终保持着深刻的自省与革新能力。九州音异,方言纷繁,正是凭借文字与阅读,以儒学为核心的优秀传统文化得以跨越时空,凝聚成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强大精神纽带。
(作者为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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